孙近仁丨文学翻译难,由此可见一斑

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孙璐2024年1月3日刊登在文汇报“文艺评论”版的文章《优秀的文学翻译不能仅靠译者情怀》https://m.whb.cn/commonDetail/913617,引起热烈讨论。

近日,热心读者孙近仁给文汇报编辑部来信,就文学翻译难这一话题继续展开探讨。

这封信写得非常专业,引起了我们的好奇。经过和孙老先生的沟通,我们了解到,原来他是著名翻译家孙大雨的女婿。在此刊登来信全文,以飨读者。

——编者

文汇报2024年1月3日“文艺评论”版发表孙璐教授的文章《优秀的文学翻译不能仅靠译者情怀》,历数优秀文学翻译之难,在这里,笔者不揣冒昧,也想补充几句,以作响应。

优秀文学翻译确实难。就以莎译为例来说事。

梁实秋先生曾谓:

“翻译莎士比亚全集须有三个条件:

(一)其人无才气,有才气即从事创作,不屑为此。

(二)其人无学问,有学问即走上研究考证之路,亦不屑为此。

(三)其人必寿长,否则不得竣其全功。”

但这对于已译完并出版了莎翁全集的梁先生而言,他的这番话,不消说是言在意外。

而孙大雨先生则明确说:

“文学作品,特别是诗歌和莎剧的翻译,要求移植者对于原作和所译文字的造诣都异常高,译者不仅要能深入理解和摄取原作的形相和奥蕴,而且要善于挥洒自如地表达出来,导旨而传神,务使他能在他那按照原作的再一次创作的成果里充分体现原作的精神和风貌。”

这就指明文学翻译乃是一种艰难的再创作活动。

由于各别文字的差异极大,要想译得神韵俱备、精准得体,译得和原作酷似,那实在是难以企及的理想境界。要说难,有时即使一个单词的翻译也会被难倒。

在莎剧中nature 为一常用词,在各处其解读有所不同。在莎剧《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景中,哈姆雷特所说的一段散文台词——莎剧中约百分之八、九十的文字为素体韵文,约百分之十为散文——此处所用 nature,笔者注意到,三位译莎大家的译述有所不同:

原文:“……the purpose of playing , whose end, both at the first and now, was and is, to hold, as twere, the mirror up to nature; to show virtue her own image, scorn her own image, and the very age and body of the tim his form and pressure.”

译文:

朱生豪:“……自有戏剧以来,它的目的始终是反映自然,显示善恶的本来面目,给它的时代看一看它自己演变发展的模型。”

梁实秋:“……自古至今,演戏的目的不过是好像把一面镜子举起来映照人性;使美德显示她的本相,丑恶露出她的原形,时代的形形色色一齐呈现在我们眼前。”

孙大雨:“……须知演戏的目的,当初和现在都一样,是要仿佛端着镜子照见人性的真实;使美德显示它自己的本相,叫丑恶暴露它自己的原形,要时代和世人看到自己的形象的印记。”

朱生豪将这一段台词中的nature译为“自然”,梁实秋、孙大雨则译为“人性”。由于彼时海峡两岸隔绝几十年,梁、孙两位不可能在译事上有所交流,两人相似的译述只能说是所见略同。

查一下英汉辞典,nature释义为“自然;性质;本性……”,从莎剧以上一段台词的涵义看,似乎译成“人性”较好些。

笔者注意及此,曾请教于陆谷孙先生,2014年1月24日陆先生回信云:“关于 nature,在莎翁是个常用词,文艺复兴时代的观点出自古罗马的 cicero,多指客观现实的描摹,‘自然’嫌过,‘人性’似不足;而若用‘客观’‘客体’‘本真’又不像翻译,而是paraphrase了。莎剧之难,由此可见一斑。”

陆先生的回答似乎仍未能解决nature一词在此处完美的译述。

以上四位翻译大家都已作古,有关nature一词的解读,看来只能寄希望于当今译界人士了,笔者期待着。

文学翻译确实很难,由此可见一斑。

翻译家林少华先生曾说:“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翻译又面临新的威胁、新的挑战”,他认为“翻译中的科技翻译、社科翻译、新闻翻译、商务翻译、旅游翻译等非文学翻译,有可能被人工智能取而代之,而事关文学翻译(旁及部分学术翻译),电脑技术要挑战人类,至少往后20年还不自量力,甚至往后200年也未必成功。毕竟文学关乎‘人’、人的精神、人的心灵。人的情感、人的种种隐秘的心理机制等。”(解放日报2022年3月6日朝花版)。

诚然,上述莎剧中的nature一词的完美翻译,如求助于AI翻译机,恐怕未必成功!

徐鲁曾提及这样一件往事:“孙大雨先生的《黎琊王》曾影响过不少莎士比亚热爱者。就我所知,徐迟先生在40年代读了孙先生的译本后,就想过要钻到莎翁诗剧里去研究点学问,而且果真也做了些学问,然而太难了,最后只好谦虚而诚恳地退了出来。”(新闻出版报 1994年11月5日)

著名诗人徐迟的翻译经历尚且如此,可见优秀文学翻译实非易事。若草率地想仅凭一本字典、甚至期待AI机器来做文学翻译,恐怕难免误人误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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